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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豐快遞】那個叫光榮村的地方/劉超武

2021-06-13  開心明智

那個叫光榮村的地方

劉超武

上了點年紀的人都曉得,光榮村在更名前叫泥江村。還真別説,這個舊村名確實有那麼點客觀地反映了當時的村貌當然,也讓村裏一些極愛面子的人或多或少地有那麼點鬱悶。於是,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趁着一場轟轟烈烈的全民運動,成功地改成了光榮村這個響亮、氣勢且榮耀萬分的名字,彷彿回溯過幾十年,這裏紅色革命根據地似的。

一些自以為有點見識的人便會在飯前茶後、田間地頭泛泛而談。雖然也沒誰能具體説出所以然來,但那些個老實巴交、一輩子絕少出村的村就是喜歡湊過去做忠實的聽眾,然後眉開眼笑,總覺這天上要掉大餡餅了,這窮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

事實上,村民們興奮了一陣後就很快發現,雖然村名換了,現實卻並沒有什麼改變:村裏十有八九仍是山,村民十有八九仍姓劉,家家户户十有八九仍吃紅薯飯,夏天小孩子十有八九仍是光着腳板,村裏人口最密集、人均耕地最少、日子過得最緊巴的地方仍叫泥灣裏。

泥灣裏緊挨着付家渡。對於付家渡,泥灣裏的人在情感上是有那麼點複雜的。

邵水西去,進資江,注洞庭,匯長江,入東海,一路浩浩蕩蕩。走得越遠,氣勢越磅礴。只是走得越遠,也越不是邵水了。當邵水還僅僅只是邵水的時候,蜿蜒飄逸如絲帶。許多的渡口就如點綴在絲帶上的結,付家渡就是其中的一個結。

泥灣裏的人要去鄉里、縣城或是更遠的地方,必過付家渡。哪怕是出去買個鹽,也得過付家渡。那時,付家渡似乎是出村的必要途徑。坐船的十有八九姓劉,擺渡的是劉家媳婦田三娘,可渡口偏偏叫付家渡,只因河那邊住着付姓人家,這讓光榮村的人多少憋着口氣。

這付家渡也是奇了怪了。渡口這邊一上岸就見着山,在渡口處還卧一烏龜山,渾圓如烏龜的脊背,長滿陰森森的雜樹與茅草,臨水處露着黑黝黝的崖壁。渡口那邊卻是平坦寬廣的良田,貧與富就在這一水間。渡口姓了付,這口氣還真是爭不來。

那時的付家渡似乎從來都沒有寂寞過。田三孃的竹篙往岸邊輕輕一點,渡船就悠悠地在水中的天上飄。槳聲欸乃,人生嘈嘈,送一船家長裏短,迎一船今古雜談。許多年後,這樣的情景卻成了那些上了點年紀的人記憶裏最美好的回憶並一直為之嚮往。當然,前提是不再有那些揭不開鍋的日子。

其實,上天對光榮村還是有些眷顧的。比如説村裏的女孩子十有八九都是瓜子臉、楊柳腰,眼大的嫵媚,眼小的俊俏,這讓原本不屑過渡的付家子弟矜持不下了,畢竟佔着這近水樓台的位置哪有不想得月的道理。

可是奇怪得很,付家與劉家確實談過幾樁婚事,卻沒有一樁成功的。這些劉家女孩彷彿都是些野玫瑰,看着柔弱,性子卻烈得很,委屈得急了,個個是寧可玉碎、不為瓦全地決絕。最終那幾個與付家有婚約的女孩都在某個深夜偷偷過了付家渡,音訊全無,留下兩岸扯不完的麻紗事與悄然而生的相互仇視。幾年後,才有沾着淚痕的家信從甘肅、廣西或別的什麼地方寄回來。

對於光榮村而言,付家渡就是胸口時不時隱隱作痛的硃砂痣,割不得,愛不來。

不管外面怎樣轟轟烈烈、驚心動魄,光榮村的人照樣幹活、吃飯、訓娃、睡覺。唯一不同的是村裏的樣板戲唱起來了。

這彷彿是村裏的頭等大事。據説後來也沒怎麼能正式登台演幾回,可這排練的過程就足以讓大家牽腸掛肚、歡聲笑語、快樂無邊了。可以毫不謙虛地説,這應該是當時村級排演的樣板戲裏最具視覺效果的《沙家浜》了。

光榮村的“阿慶嫂”有多美,多年後有人評價,如果時光真的可以穿越,她應該很適合扮演《龍門客棧》裏的金鑲玉。同樣都是老闆娘,唯有後者那個開在沙漠裏的曼陀羅才足以淋漓盡致地展現她的美。

一個阿慶嫂美成這樣也就算了,誰會想到郭建光與他的十八戰士也全由年輕俊俏的女孩們反串。這下熱鬧了,滿台的美女嫋嫋娜娜、鶯鶯燕燕,看得人眼花繚亂。懂劇情的人有點忍俊不禁了:你説就這樣的戰鬥力還怎麼去打鬼子?不打就不打吧,反正鬼子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死路一條。看不懂劇情的人更好笑了,全憑自己的理解另創了個劇情,內容有點雷同《王老虎搶親》,這個胡司令就是那個搶親的王老虎。

好好的一個革命樣板戲,在光榮村這麼一排演,怎麼也革命不起來了。都是美女惹的禍呀。

忽然有一天,田三娘擺渡接了個大人物,據説是縣革委會派來光榮村蹲點的楊幹部。田三娘激動地將這個消息迅速傳了出去,這説明光榮村這個山旮旯終於被上級重視了。

楊幹部確實不是吃素的,一個全村大會就讓大家全明白了這次蹲點的任務是“一手抓革命,一手促生產”。而問題百出的泥灣裏就是他的重點工作對象。

楊幹部決定首先得在泥灣裏重新建立一個出身好、根苗正的領導班子可這裏的劉姓人家都沾着親、帶着故,上溯個七、八代,怕就是同一個祖宗了,論出生也沒個特別有優勢的。唯有一對鰥居的李姓兄弟,倒是很符合條件。

李氏哥哥是個盲人,弟弟跛着腳,抗戰時期不知是從哪裏逃難到此的。於是一夜之間,李氏兄弟一躍成為泥灣裏最有權威的決策者。

泥灣裏的人均耕地面積從來就不足三分。楊幹部覺得這怎麼能行,必須重新進行測量。可怎麼量也只有那麼多呀。李氏哥哥就當眾將丈量的丈棍折去一截,將剩下的一段當作一丈用,這樣實際面積不變,但測量的數據變了。於是,泥灣裏的人均耕地面積在一天之間增加了兩分,泥灣裏的人也在一天之間全成了睜眼瞎。原來眼瞎的人能折騰。

應當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泥灣裏經常可見李氏兄弟趾高氣揚的身影。只要弟弟一跛一跛晃着身子過來,後面一定跟着哥哥,左手搭着弟弟的肩,右手探着枴杖,似乎除了吃飯睡覺,其它時間基本都在村裏晃悠。晃得多了,大家也似乎不自覺地跟着晃幾下。一晃就覺天也歪了,地也斜了,再看看李氏哥哥,眼前也黑了。想想還是裝聾作啞,繼續埋頭幹活、吃飯、訓娃、睡覺要緊。

後來,楊幹部又有了重大決策,要舉全村之力將大山深處一座高大且獨立成峯名叫巒山嶺的山開墾成梯田。試想想,那麼一座高山倘若變成了梯田,層層疊疊,隨着季節的變換時而明晃晃,時而綠油油,時而金燦燦,何等壯觀,那將是怎樣的豐功偉績!

開山的隊伍也算有些規模,可戰鬥力沒有想象的強,婦孺齊上陣,半天也奈何不了一棵大樹。加上土質堅硬,灌木叢,開墾起來確實艱難。

楊幹部倒是高調得很,人定勝天嘛。人活着就要與天鬥,與地鬥。只是後來有人發現,有時鬥來鬥去,其實都是與自己過不去。為了激發革命羣眾無窮的鬥志與力量,楊幹部覺得是時候揪出個階級敵人了。可偌大個村子一直窮得叮噹響,也沒留個地主、惡霸什麼的。好不容易出了個叫劉璧如的軍閥,也早在幾十年前就作古了。一番查找,終於揪出了劉五爺,據説畢業於黃埔軍校第十五期,曾供職於國民黨某部隊文書。

五爺也算是當地墨水喝得多的人了,一手漂亮的楷書常常亮相於村裏各種紅、白喜事,為人低調謹慎,跟誰也沒仇怨。這下楊幹部有點失算了,把五爺綁在呼喇喇的大旗下風吹日曬,不但沒能鼓舞士氣,大家反而更消極了。

也不知磨了多少時日,巒山嶺終於開墾了一半。最後到楊幹部撤出光榮村時,巒山嶺也還是隻開墾了那一半。原因其實很簡單,由於遠離水源,即使開出梯田也沒用,什麼也種不了。原來即便是睜着眼的人有時也會瞎折騰

遠遠看去,巒山嶺一半葱綠,一半光禿,就像一個長髮美女忽然被剃了個陰陽頭,要多顯眼有多顯眼。不過也好,巒山嶺在後來許多年裏都被進山撿柴、採蘑菇、摘野果的小孩們當作最可靠的路標。只要找到巒山嶺,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不必擔心在山裏迷了方向。

泥灣裏地勢最高且有房子的地方是光榮小學。當然,以前是叫泥江小學的。無論站在誰家看學校,都是一種仰視。無論從哪個方向進學校,都要爬一段坡。去學校讀書,還真有點進廟修行的感覺。

學校裏有兩排土磚瓦房的教室,隔着方形的土操場佔據着南北方向。東面是空曠的,視線越過幾丘稻田、幾口池塘,那邊便是連綿的青山了。西面就有點意外了,是一排背對學校的牛欄。有時,當老師講得正精彩,學生聽得正入神時,就會有牛“哞------”地一聲從田字方形的壁孔裏傳出,那拖着長長尾音的叫聲清晰地鑽進你的耳朵,教室裏就“哄”地一聲笑開了。老師也會跟着笑,彷彿只是覺得那些牛也與這些猴孩子一樣,只是偶爾頑皮罷了。

油菜花開的季節是學生們最快樂的。和風送着花香,暖陽下成羣的土蜜蜂在花上嗡嗡地鬧着。飛得累了,就會有蜜蜂鑽進教室外面土牆上那些密密麻麻手指大小的凹槽裏棲着。一下課,大家就會拿着空的小玻璃藥瓶去土牆壁上捉蜜蜂了。只要把瓶口對着凹槽,用草稈往裏輕輕一捅,蜜蜂就“嗡”地一聲飛出,掉進瓶裏,成了俘虜。

通常瓶底會放一朵油菜花,不知這樣蜜蜂掉進瓶裏時是否真的會少些恐懼。當然,有了花,蜜蜂在瓶裏飛舞也就更好看了。再放耳邊聽聽它嗡嗡的歌聲,一種勝利者的喜悦油然而生。

待上課鐘聲一響,就飛快打開瓶蓋,放蜜蜂飛去。等到下課,又忙着捉蜜蜂,樂此不疲。

夏天的曬穀坪是孩子們的遊樂場,一有空就在這裏玩着各種各樣的遊戲。其中有個遊戲叫《偷南瓜》遊戲的開頭部分有點演話劇的感覺。

一個孩子坐在地上,那是南瓜的主人。外面圍坐很多孩子,那是主人的鄰居。稍遠處放一塊小石頭,那代表南瓜。一個孩子從那邊走過來,那是個欲偷南瓜的賊。現在讓我們來聽聽這些遊戲的對白:

賊:啊------(假裝打噴嚏)

主人:哪一個?

賊:過路大哥

主人:進屋呷茶呷煙喳

賊:不呷茶不呷,只問你南瓜好大了?

主人:酒杯大了

賊走過去了,轉一圈又從原點走過來,重複着前面的對話。這樣往返幾次,每次都是同樣的對白,每次只有主人的最後一句依次改為:飯碗大了,菜碗大了,磨盤大了,簸箕大了,天大了。

一聽到“天大了”,賊偷起南瓜就跑。主人與鄰居們起身,大喊一聲“捉賊呀”就追出去了。

這是一場不受時間、不受地點限制的大追逐。從曬穀坪追到田野,從田野追到後山,從後山又到田野,沒完沒了地奔跑,直到將賊捉住。把賊押解至曬穀坪,大家就一起指着賊齊聲宣判:“賊呀賊,今夜捉到明夜革”,然後嬉笑散場。

在那個物質並不豐裕的年代,連遊戲都是圍繞着食物。想想這賊也是蠢到家了,死盯着南瓜,誰還不知你是個賊?可明知是個賊,主人還是不設防。這賊不但蠢,還貪心,非等到南瓜長天那麼大才偷。天大的南瓜你能偷得了麼?何況南瓜能長到天大麼這是個連白痴都能辨的天大的謊言,但當時並沒有誰認為不妥,反正是很需要吃的吧,就不着邊際地妄想一下,未嘗不可。

其實這個遊戲裏也隱隱透着那時光榮村人的一些生活態度。一個陌生的過路大哥,主人只要在家,都會邀人進屋喝茶吸煙,這是山裏人淳樸的待客之道。蘇軾曾有詩句“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這在光榮村也算是平常事。但無論怎樣貧窮,賊是絕不能做的。哪怕偷的是個南瓜,也一定要繩之以法。雖然口中大聲嚷嚷賊的命運是“革”,也就是最嚴厲的懲辦,但最後還是嬉笑着放過了。一個“善”字才是真。

而我的記憶裏總是飛奔着那些光腳丫。以至於後來每每看到綠茵場上的國腳們,就會想起那些光着腳板也能在山間地頭飛奔幾小時的小夥伴。如果那時他們能有機會接觸足球,誰又敢肯定地説不會出個諸如貝利那樣的人物呢?

當田三娘成了田三奶奶,付家渡架起了鋼筋水泥橋。光榮小學也撤掉了,學子們都去了橋那邊條件好很多的水井學校上學。橋上每天來來往往莘莘學子的身影,付家渡依然不寂寞。

橋頭有家商店,兼賣早餐。五爺幾乎每天都會坐在商店門口,總在人最多的時候顫顫巍巍地掏出錢包,買一碗餛飩,一邊慢慢悠悠地吃着,一邊不厭其煩地告訴別人:這是政府每月發給他的津貼。津貼雖然不多,但這卻是國家給他的尊嚴,一個曾經作為中國軍人的尊嚴。

當鄉村公路無聲無息蛛網般覆蓋,當高速、高鐵從村中夢幻般穿過,當整齊的路燈與皓月同輝,有些人的認知也完全顛覆了。原來光榮村也可以四通八達,原來光榮村從沒被誰遺忘,原來光榮村真的可以這般榮光。

泥灣裏還是那樣挨挨擠擠。屋檐搭着屋檐,樓房接着樓房,喊一聲,鄰里皆應,笑一聲,鄰里皆歡,看起來依舊是一副和睦無隙的樣子。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是光榮村人最能深刻體會到的。你看,單就那一山連着一山,一眼望不到邊的油茶林就足以讓人激動不已了。

採摘油茶籽一般是在深秋裏的豔陽天。這時的油茶山是最熱鬧最喜慶的。最惹眼的是那些裹着的花頭巾,在一片深綠間若隱若現,飄忽不定,讓你情不自禁痴痴地駐足遠望,浮想聯翩。

油茶一採摘,不用多久,油茶花就相繼盛開了。漫山遍野一片潔白,芬芳四溢。四面八方賞花的人也陸續趕來,不知山裏的主人是否還會熱情相邀:“進屋呷茶呷煙喳!”

【順豐快遞】劉超武,女,邵東杏園小學教師。湖南省詩歌學會會員,邵陽市作協會員、邵東縣作協理事。簡單自持,恬淡清雅,有文字散見於《遼河》、《中國税務報》《邵陽日報》等。

顧   問:鍾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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